同时，它确也是一句难以被验证的话。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

所以，大实话，往往最容易变成心里话，变成讳莫如深的忌言，变成不可泄漏的天机，变成猜疑，变成是非，变成把柄，变成祸端。

陈桂彬，可以用肉眼看到人心里面的鬼。

有这样超能力的人，入了警察的行，不想成为神探恐怕都难。

神探为什么会退出警局赋闲在家，剧中并没有明确交待。或许是受累于自己异于常人的秉赋，难以应对寻常的人事；或许是受累于自己寻常人的身体，难以负荷非常的精神状态。但是，显然，警局中的人并没有忘记陈桂彬，而陈桂彬，也念念不忘警察该做的事。

对此，那个只有陈桂彬自己才能够看到的老婆，始终耿耿于怀。她为什么会如此介意？只是因为不愿意陈桂彬被人利用吗？那么，电影刚开始，陈桂彬在超市里面阻止一个小女孩心里的鬼时，她为什么也那么的不悦，甚至打击陈桂彬说这种独特能力是没有用的？然而，当陈桂彬现实中的妻子责难陈桂彬的独特才是真有问题时，她又怒不可遏的反唇相讥，这又是为什么？

当然，如果你了解一个女人的话，尤其是了解一个身为人妻的女人的话，以上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没有女人愿意自己的男人被利用，没有女人愿意看到自己的男人不被理解、不被尊重，当自己的男人在被曲解、被利用、有危险的情况下还在试图发挥能力时，女人宁愿用打击的方式给予保护，但当其他人打击自己的男人时，哪怕那打击在客观效果上与自己的目的一致，女人也会奋起反击，尤其是当打击自己男人的是另一个女人时。

但是，这个女人，她在这个故事里面，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妻？一个陈桂彬根据自己的心理需求所幻化出来的妻子吗？

那么，她又为什么那么介意陈桂彬对她所说出的一句话——其实他们是看不到你的。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她为什么显得那么痛心？用近乎诀别的口吻说了一句“保重”，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以后的剧情里面。

仍然，用普通女人的心态也可以解释，女人最恨自己的男人帮别人说话，哪怕男人说话的根本目的是为了保护她。为了赌这口气，女人可以翻出所有的旧账，甚至干脆分手算了。

然而，巧合的是，陈桂彬所说出的这句话，恰恰与她用种种方式告诫陈桂彬的意思相同——他们看不到你，你的“存在”是惘然的。

随后，也就是在这个妻子与陈桂彬诀别之后，事态逐步进入了关键，谜底揭晓了，陈桂彬彻底被利用，还死于非命，妻子所担心的一切都发生了。

同样，还是可以用女人的敏感来解释这一切的发生，但是，假如这份敏感的确可以让人未卜先知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这个女人，她，不仅仅是陈桂彬理想中的妻子，还是陈桂彬的理智以及第六感的化身，一份全心保护他、时而纵容他、最终被抛弃的融合着第六感官的理智。

当理智的存在是惘然的，即便是天才，尤其是天才，会作出比寻常人还要愚蠢和莽撞的判断。

自认为天启无所不在的陈桂彬，当他在一次手机对话中听到了何家安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时，面对如此直白的天启，他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信任的这个学生，已经动了防备老师甚至是利用老师的心机；如此崇拜自己的这个学生，心里也出现了一只鬼。

然而，何家安与陈桂彬之间，就仅仅是一个单方面的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吗？陈桂彬没有利用何家安吗？何家安的枪与警官证件还有驾车，都被陈桂彬充分的利用过，甚至在何家安打算要回自己的东西时，陈桂彬相当固执的拒绝了，而拒绝的理由是——如果枪在你手里，你就会被打死。

抢枪并打死何家安的确是真凶的计划，但让何家安的处境越来越危险的根本原因是，他距离真相越来越近。又是谁，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把何家安向这个真相步步推进的呢？只是何家安自己想要立功的欲望吗？

陈桂彬在活埋自己时便得到了天启，对这份天启，他只搞清楚了一半——真凶确实是在布置一个圈套来迷惑何家安的调查。但陈桂彬没有搞清楚另外一半——真凶要打死的小男孩，正是何家安。以至于当陈桂彬看到何家安以一个小男孩的样貌出现在车窗前时，他惊讶的几乎撞到这个小男孩。

如果说，何家安心里面的那只鬼是随着局势的危急而衍生出来的话，那么，陈桂彬喧宾夺主的破案冲动，是促成这只鬼成形的重要原因。

利用，即便是本着最单纯的动机，即便是胸无城府，利用最终还是利用。利用之所以被称为利用，是因为其根本目的——在于成就自己。

在故事最后的阶段，陈桂彬反复提醒何家安，当真凶打死替罪羊、拿回自己的枪之后，会马上杀死何家安。这确实是陈桂彬发自内心的提醒，这确实是绝无恶意的提醒，这确实是单纯到极致的提醒。然而，就是这样的大实话，其结果是，只能够逼着真凶彻底下定决心，非要杀死所有了解真相、有可能了解真相的人们不可。

而陈桂彬在做这样的提醒时，完全忽略了自己手中正非法拿着何家安的枪，而何家安的处境，在某种程度上，与真凶的处境颇有几分相似。

所以说，当理智的存在是惘然的，即便是天才，尤其是天才，会作出比寻常人还要愚蠢和莽撞的判断。 

神探的结局，似乎是再次证明了那句“天妒英才”的无奈唏嘘，但天妒英才的悲剧当中，往往也隐藏着人为的因素，这个因素就是，英才恰恰容易着魔，容易忘乎所以。而天才的着魔，与寻常人的心里有鬼，在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甚至是更具有杀伤力的。

魔鬼是什么？是人心中难以填平、愈填愈深的条条欲壑，其中包括不知死活的去证明自己的存在。

在这部电影里，论及隐藏心鬼的能力，那个向陈桂彬求教的何家安仅能排位第二，排位第一的，是神探。

用陈桂彬回答问题的话说——我也是人，为什么要有区别。

说此大实话者，乃陈桂彬心里的鬼。

那个问题是——如果你开枪，你又和寻常人有什么区别？

那么，提问者，又是哪个？

陈桂彬自己？幻化的妻子？他的理智？还是迷失在树林中的那个忠于警察职守的寻枪孤魂？呵呵，鬼知道。

比照于现实世界，幻化出一个鬼灵精怪的王国，曾带给多少童心以深深的慰籍，那是成人的现实世界所无法达成的魔力。而慰籍之所以会产生，与其说是因为幻化的王国够精彩，不如说是因为童心的单纯易笃信。所以那些发生在鬼怪精灵的王国中的故事，也常被称作童话。每一个生灵，或长或短，都有过一份从童话走进现实的生命历程。

而走出童话的生灵们，是否就彻底丧失了与笃信的瓜葛？

答案，或许就在潘神的迷宫。

其实，生存本身就是一种理想。或许有些人对生存的要求高些，有些人要求低些，但生存本身对于一个生灵而言，便意味着需要面对周遭的现实。而现实是一个由无数(人为的天然的、有形的无形的)因素混合反应着的世界，相较于任何生灵的存在而言，这个现实世界的扑朔迷离，都不算是光明的，这个现实世界的变化无常，都不算是友好的。所以说，生存本身就是一种理想。

有理想，便需要争取，便意味着考验。实现理想，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为了生存，人们已经付出了一种叫做谋生的代价。而在安身立命的基础之上，每一个生灵，或多或少，又都继承了些许源自于童心的遗产。许多生灵，由于继承的过少，遗失的过多，以至于成年时，这份遗产的存在已幽明难辨。但也有个别生灵，继承的较多，以至于长大后仍保有明显的笃信之能力。

上尉笃信专制武力和家族血统；游击队长笃信民主自由；游击队员笃信忠诚勇敢；莫希迪丝(间谍女管家)笃信善良与亲情；医生笃信人道救助……

但这些笃信，对于小女孩奥菲莉娅而言，由于涂抹着一层厚重的成人世界的色彩，使她难以理解，也难以托寄。奥菲莉娅笃信的是一个地下的天国，她在寻找一扇通往那天国的大门。奥菲莉娅的笃信，和许多儿童的笃信一样，也不为身边的大人们所理解。

于是，两个世界，多种笃信，并行存在，且轮番考验着笃信中人。

奥菲莉娅讲给尚未问世的弟弟那个故事，看似有些莫名其妙，然而，那朵代表永生却逐渐凋零的玫瑰，山峰上遍布的致命的荆棘，以及人们渴望永生却望而却步的怯懦，恰是这部《潘神的迷宫》的主题寓意所在。引导奥菲莉娅走进潘神的迷宫的小精灵，恰起飞于荆棘丛中。随后，奥菲莉娅确也被带进了一条亡命之旅。

勇敢是奥菲莉娅面临的第一个考验，她取到了钥匙；守信自制是奥菲莉娅面临的第二个考验，她虽然取到了短剑，却也因为贪吃而失去了回归天国的机会。显然，贪吃展现出了这位小公主堕落凡间的一面。幸而公主毕竟是公主，就在小女孩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命在旦夕的时刻，羊男再次出现，给了小公主最后一次机会。那一刻，小女孩像投入妈妈的怀抱一般一头扎进了魔兽的怀抱。然而，就在小女孩更加走投无路、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当羊男要求她把怀中的弟弟交出并准备取其血时，却遭到了奥菲莉娅的断然拒绝，即便就此沦丧神权也在所不惜。

随后现实的世界是这样回应奥菲莉娅的——她不仅失去了神权，也失去了生命。

天国之父却也因此真正眷顾了自己的女儿，谜底揭晓了，奥菲莉娅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伤害弟弟的决心，才是真正的考验，而她相当出色的承受了考验，这份考验的困难恰似摘取那支代表永生的玫瑰——以生命为代价换取永生。

究竟那个存在于地下的天国是否存在？奥菲莉娅所看到的一切是否出于幻觉？这一切似乎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奥菲莉娅承受住了考验，以笃信之力打开了那扇通往天国的大门。

无尽的永寿确是一种狂想，有生的超脱确属奢望，但依稀辗转，尚有迹可循，或许就在潘神的迷宫。

《一一》是杨德昌导演的遗作，或许对这个世界他还有话要说，或许他还没有完成他所热衷的生命思索，但我想他有些累了。就像剧中的婆婆，始终默默无言，基本上只有一句台词，还是借婷婷的嘴巴说出来，“她只是说她真的老了”。

生命是复杂的，无论是生命本身，还是生命所存在的环境。这促成了生命(一)与生命(一)之间相处的纷乱。自古以来，圣哲便企图摸索出一些法则，让生命变得有序。杨德昌导演的电影也是致力于此。有序未必就不复杂，但有序的复杂，确是一种令人憧憬的生命状态。

在《一一》的故事当中，每个人都是一条线索，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生命轨迹中存在着，拥有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当然，主角依旧是带有杨德昌式世界观的人物——洋洋、婷婷、NJ，还有婆婆。这四个人物，基本上代表了杨德昌式世界观的四个年龄阶段——晨曦初露、日上三竿、午后、垂暮。杨德昌式世界观是什么？像太阳一样普照大地，让万物各得其所、井然有序。

这一定是困难的。因为生命是复杂的。

让人面对复杂，同时希冀有序，那便意味着考验。首先考验的还不是把复杂变为有序的能力，而是在考验怀有希冀者接受复杂的能力。复杂，是生命存在的原本，如果把生命复杂归咎于社会，那么社会又是从何而来？社会是由每一个生命(一)组合而来。至多，社会只是在生命复杂的基础上，让生命(一)与生命(一)之间的相处变得更复杂了。

接受复杂是一种考验，甚至是折磨，尤其对于怀有希冀者而言。因为希冀当中必然包含着对某种秩序的期许，而复杂当中必然包含着对某种秩序的破坏。

生命(一)与生命(一)之间的相处，始终是杨德昌导演关注的焦点。《一一》中每个人物所形成的线索，都承载着杨德昌导演的关注。

洋洋，企图划分出一个是非分明的世界。他没有同龄的孩子那么活泼，却比同龄的孩子多思。多思导致了他言行当中的一些“怪癖”，这些很难被他人所理解，甚至包括他的父亲。而世界本来就不是是非分明，至少大部分不是。譬如洋洋如何对那个和教导主任关系亲密的女生产生了眷恋之情，是说不清楚的，甚至不在是非之列。以是非分明的态度面对世界，结果只是徒增迷惘，至少大部分时候是。

婷婷，企图营造出一个相互友善的人生。她没有同龄的孩子那么叛逆，在长辈面前近乎腼腆，但她已经在为自己的企图进行着不懈的努力。在胖子与丽丽之间，她首先担当了亲善大使，在丽丽结识新欢之后，她与胖子之间发生了更亲近的互动，在丽丽因此前来寻衅的时候，她为自己的行为惴惴不安，在发现胖子有可能只是在利用她的时候，她主动表示谅解。然而，友善并未因此而被循环。人生原本不是为相互友善而存在，譬如婆婆当街昏倒与婷婷疏忽了倒垃圾这两者之间的关系，甚至不在相互友善之列。以相互友善的态度面对人生，很多时候，结果只是徒增心悸。

NJ，企图创建出一个积极进取的环境。他的工作状态看起来是消沉的，其实他的工作态度是积极的。积极的态度得不到响应与实施，造成了消沉的状态。但一旦有机会，他还是会争取。大田的创新意识与公司的危机，就为他开创了一个这样的机会。然而，商业环境更偏好于相对保守的稳妥，积极创新所带来的风险，确也可能是致命的。最终，合作伙伴的投机取巧摧毁了他的希望，也导致了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他在剧中唯一一次的发作。当然，他愤怒的原因还不只是希望的破灭，也包括了他与大田之间的信任被玩弄，也包括了他善待好人的原则被侵犯，也包括了他对投机做法的不满。由此也可见NJ的世界观里面包含着婷婷与洋洋，只不过，他的做法没有儿女那么天真浪漫。然而，在商业环境当中保留婷婷与洋洋，难度更大。因为让盈利与风险之间保持一个平衡，是经商最重要的法则，其它都是次要的。而积极进取，不只是在商业环境中时常无法作为，在面对妻子的困苦、儿女的疑惑时，NJ几乎也无法作为，在面对初恋情人的积极态度时，他甚至选择退却。以积极进取的态度面对生活，很多时候，结果只是徒增沉默与唏嘘。

婆婆，似乎已经没有了企图。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已经看过了许多生命的存在，已经经历了许多生命与生命之间的互动，对于这个世界，她似乎已经无言了。甚至于当云云前来喜筵现场大哭大闹的时候，面对着这个晚辈，婆婆也只是尽量把跪倒在地的她拉起，却无从安慰和解释。然而，也正是婆婆的无言，让更多的人发现了比较真实的自己。譬如她的女儿敏敏发现了自己其实活得那么空虚，她的儿子阿弟发现了自己其实活得那么令人担忧、缺乏颜面，她的女婿NJ发现了自己其实活得那么无奈，她的外孙女婷婷发现了自己其实活得那么辛苦，她的外孙洋洋发现了自己其实觉得自己老了。与其说发现，不如说正视。因为生命的复杂，令人们时常应接不暇、眼花缭乱，以至于忘记了正视自己的内心(当然，云云在婆婆面前应该是没有什么发现，因为那时她太投入自己了，以至于对自己无从正视)。婆婆就好像是一个舞台，让每一个人真实的表现出自己，流露出自己。在婆婆还没有过世之前，她似乎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只默默的观望着一切。以静观的态度面对周遭，很多时候，可以看到更多东西。

婆婆的静观与冷眼旁观有所不同。在婆婆的静观里面，包含了一份关注，一份对生命的关注，还有一份宽容，一份对生命的宽容，或许还有一份豁达，一份对生命的豁达。这些，凝聚在一起，化成了婷婷手中那只洁白的纸蝴蝶。

在婆婆的静观里面，生命还是复杂的。但是，在婆婆的静观里面，生命隐约现出了更多的内容，复杂似乎也没有那么的令人厌恶。

让生命变得有序的前提是了解生命，让复杂变得有序的前提是接受复杂。在不够了解、尚未接受的状态下便怀有希冀，结果不但是洋洋的迷惘，而且所看到的世界会是是非颠倒，结果不但是婷婷的心悸，而且所看到的世界会是善有恶报，结果不但是NJ的沉默唏嘘，而且所看到的世界会是一片死寂。然而，希冀总是诞生在对生命不够了解、对复杂尚未接受之前。于是，希冀之后，难免心灰意冷、伤心绝望。

不过，阳光能够出现在风雨之前，也能够出现在风雨之后。

在婆婆的静观里面，世界确有是非颠倒，但不完全，世界确有善有恶报，但不完全，世界确有投机取巧，但不完全。是非颠倒与是非分明，善有恶报与善有善报，投机取巧与积极进取，并存于这个世界。而且，生命还有许多的存在状态，并非是如此的对立。

所以，在《一一》的故事里面，除了杨德昌式世界观的4个人物以外，还有许多其他人物，他们都在各自的生命轨迹中存在着。他们的存在，并非只是4个主要人物的对立面，他们也都有着他们各自的可爱、可怜、可恨、可鄙……之处。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是剧中人物屡次提及的一句台词，这句话带着一些劝解的意味。其实，生命原本是复杂的，生命(一)与生命(一)之间的互动也是复杂的，而能够接受这句劝解的人，并非认可了什么，而是获得了一种宽容豁达的心境。而宽容豁达也无法把任何复杂变为简单，但宽容豁达能够让人变得心平气和，重新审视生命。

在《一一》问世的6年前，杨德昌导演拍摄过一部电影叫做《独立时代》，在那部电影里面，有位一心想要通过文学改善世界的作家，他在故事即将结尾时曾无限憧憬着说道“我们所看到的这一切，一定还有新的面貌等着我们去发现……我写作的浪漫时代早就死了，我的悲剧时代也到此为止，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作家并未说出新的时代叫做什么。

6年过去了，对比《一一》与《独立时代》，叙事方法相似，关注焦点相似，剧中也有杨德昌式世界观的人物，但明显不同的是，《一一》少了一些愤世嫉俗，多了一份厚重。

也许，《一一》中的生命状态还未符合《独立时代》中那位作家所畅想的充满希望、光明的新时代的标准，但至少，《一一》向“有序的复杂”又跨进了一步。

对于每一个生命而言，对于生命与生命之间的互动而言，有序的复杂，是一个无尽头的方向。正因为无尽头，所以可以永远趋近。那算是生命的意义吧。其实，它也包括了对是非分明、相互友善、积极进取的企图……。

　　杨德昌导演的生命，始终行进在此意义当中。

晚上蓋著被子，裹得很緊，迷迷糊糊的感覺有一些些的涼意。輾轉之間，回想起了寶貝當年初至北京的那個冬天。那時的寶貝，躺在被子裏面，應該也是我現在的感覺，無論怎樣裹緊被子，仍舊無法獲得溫暖的感覺。想到這些，不由得有些心疼起來。

最近被寶貝診斷為缺乏感覺的能力，自己也覺得寶貝所言極是。感覺是一切思維情感發生的根源，如果出現了阻塞，則會導致思維以及情感的活力下降。動物變植物，植物變礦物。

不過，在人的大腦這個儲存庫當中，應該會保留了相當多的記憶元素，這是隨著生命軌跡的延續所必然會產生的。因此，即便是對於一個缺乏感覺能力，或者說感覺能力出了問題的人而言，偶爾被觸發一線感覺之後，仍舊可以思緒聯翩。但這畢竟是一種被動，一旦面對主動創作這種事情，就會凸顯出感覺能力缺乏的問題。

其實，我也很敏感。只不過，人的感覺是通過環環相扣的方式傳遞至內心深處的。從第一感受到發自內心的感動，這需要整個靈魂的配合。否則，西藏的雪山再巋巍，也無法促成滾滾長江、東入大海。江河的散漫，往往不是因為源頭的貧乏，而是因為中途河道的淤塞。如果敏感的人缺乏感覺的能力，那一定是心態出現了某些問題。譬如由於敏感而排斥去感受人事的紛擾。

自人類有藝術以來，似乎就沒有可以幫助藝術創作者找到感覺的良方。自人類有生命以來，似乎就沒有可以幫助活著的人們找到生命感覺的捷徑。唯一的方法，就是不斷地給自己打氣，不斷的豎起耳朵、張大眼睛、激蕩心靈，努力去接受來自于心靈內外的種種資訊。

午夜起身，關上了自從夏天以來便打開著的窗戶，房間裏不久便溫暖起來。身體裏的血液開始變得舒緩，之前因為仲秋夜寒而有些僵硬的四肢，也變得柔軟起來。床鋪似乎也不顯得那麼冰涼了，被褥似乎也不顯得那麼單薄了。朦朧入睡之前，依稀又回想起曾經為寶貝買了一床厚厚的被子，寶貝躺在那床被褥裏面，應該就是我此時的感覺。

 
　　關上一扇窗，可以溫暖整個房間；打開一扇門，可以走進整個世界。

经过半个多月的忙碌，UI高级分析师的工作算是稍稍告一段落。而且分析师的住房问题也因为这半个月的工作表现而成为了老板的一件不算心事的心事，几度问询，颇为关切。于是，为了成人之美，也是为了不久后退房手续的顺利完成，思索片刻，我决定马上出发，回到通县，将另外一套钥匙交给我爱我家。除了提前下班，没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让我爱我家在本周末之前拿到只有我才有的房门钥匙。

老板不在公司，和名义上的顶头上司打了个招呼，下午五点，我便出发了。

电梯缓缓从1楼升到了5楼(粟所在公司的楼层)，在我快步走进电梯的一瞬，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一个男人从楼道拐角赶了过来。我的手指按住了电梯的保持开门键，等对方匆匆赶上电梯，才让电梯门徐徐闭合。

再过半个小时，就是下班高峰了。而我所途径的城铁系统、地铁系统、公交系统的路线，无不是下班高峰的标准轨道。虽然明知道高峰是避不过去了，还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更何况早点回去，也许还有机会和我的宝贝多讲讲话。

自从办了北京市的交通一卡通，就再不用买票了，我刷卡的动作也越来越娴熟。不过刷这种卡和在商场刷卡的感觉不一样，尽管面对的人群往往同样拥挤。北京的城铁系统是这样的，进站时刷一下卡，可以听到哔的一声，出站时再刷一次卡，又可以听到哔的一声，这就算是缴费了。地铁系统简单一些，只需要进站的时候刷一次卡。公共汽车则有的需要哔一次，有的需要哔两次，我坐的是那路宝贝也很熟悉的322。就这样，在进站出站的人流中，在上车下车的拥挤中，手中的卡一共哔了4次，我终于到达了通县武夷花园外的三元村车站。

北京今天晴转阴，下午就刮起了不算小的风，让原本已经夏意颇浓的城市有了几分凉意。此刻的通县，天色将暗。借着阴云助阵，等我回到住处取了另外一套钥匙转回我爱我家交割完毕走出中介的屋檐时，已经华灯初上。我觉得饿了，瞬间决定去吃那家的饺子。沿途林立着那些当初搬来通县便已经存在的、原本陌生现在却司空看惯的小饭店。当走到曾经一度被我和宝贝视为自家厨房的、原本因比较而显得洁净现在却自甘同流合污的小饭馆时，心中不由得一动，几乎放弃了吃饺子的打算而纪念性的再吃一次它。不过在这一念之间，我的脚步已经随着快节奏的惯性走过了那家小饭馆。大概是因为这一念虔诚未被执行，吃完半斤韭菜鸡蛋馅儿的饺子之后，豆大的雨点伴随着我一路走回住处。

历经一天的忙碌，坐在电脑前，打开MSN，突然有所感触：对于那些心中缺乏信仰和爱的人而言，怎会不觉得，天天如此忙碌，却是为何？于是，不由得对自己和宝贝的天涯海角庆幸起来。

以上，就是今日之志，写给我的宝贝，但愿能搏一灿一叹。足慰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