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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电影《一一》 - [影像文心]
2008-03-23
6年,对于浩渺的时空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对于一个人的生命过程而言,足以是一份沧桑。
《一一》是杨德昌导演的遗作,或许对这个世界他还有话要说,或许他还没有完成他所热衷的生命思索,但我想他有些累了。就像剧中的婆婆,始终默默无言,基本上只有一句台词,还是借婷婷的嘴巴说出来,“她只是说她真的老了”。
生命是复杂的,无论是生命本身,还是生命所存在的环境。这促成了生命(一)与生命(一)之间相处的纷乱。自古以来,圣哲便企图摸索出一些法则,让生命变得有序。杨德昌导演的电影也是致力于此。有序未必就不复杂,但有序的复杂,确是一种令人憧憬的生命状态。
在《一一》的故事当中,每个人都是一条线索,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生命轨迹中存在着,拥有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当然,主角依旧是带有杨德昌式世界观的人物——洋洋、婷婷、NJ,还有婆婆。这四个人物,基本上代表了杨德昌式世界观的四个年龄阶段——晨曦初露、日上三竿、午后、垂暮。杨德昌式世界观是什么?像太阳一样普照大地,让万物各得其所、井然有序。
这一定是困难的。因为生命是复杂的。
让人面对复杂,同时希冀有序,那便意味着考验。首先考验的还不是把复杂变为有序的能力,而是在考验怀有希冀者接受复杂的能力。复杂,是生命存在的原本,如果把生命复杂归咎于社会,那么社会又是从何而来?社会是由每一个生命(一)组合而来。至多,社会只是在生命复杂的基础上,让生命(一)与生命(一)之间的相处变得更复杂了。
接受复杂是一种考验,甚至是折磨,尤其对于怀有希冀者而言。因为希冀当中必然包含着对某种秩序的期许,而复杂当中必然包含着对某种秩序的破坏。
生命(一)与生命(一)之间的相处,始终是杨德昌导演关注的焦点。《一一》中每个人物所形成的线索,都承载着杨德昌导演的关注。
洋洋,企图划分出一个是非分明的世界。他没有同龄的孩子那么活泼,却比同龄的孩子多思。多思导致了他言行当中的一些“怪癖”,这些很难被他人所理解,甚至包括他的父亲。而世界本来就不是是非分明,至少大部分不是。譬如洋洋如何对那个和教导主任关系亲密的女生产生了眷恋之情,是说不清楚的,甚至不在是非之列。以是非分明的态度面对世界,结果只是徒增迷惘,至少大部分时候是。
婷婷,企图营造出一个相互友善的人生。她没有同龄的孩子那么叛逆,在长辈面前近乎腼腆,但她已经在为自己的企图进行着不懈的努力。在胖子与丽丽之间,她首先担当了亲善大使,在丽丽结识新欢之后,她与胖子之间发生了更亲近的互动,在丽丽因此前来寻衅的时候,她为自己的行为惴惴不安,在发现胖子有可能只是在利用她的时候,她主动表示谅解。然而,友善并未因此而被循环。人生原本不是为相互友善而存在,譬如婆婆当街昏倒与婷婷疏忽了倒垃圾这两者之间的关系,甚至不在相互友善之列。以相互友善的态度面对人生,很多时候,结果只是徒增心悸。
NJ,企图创建出一个积极进取的环境。他的工作状态看起来是消沉的,其实他的工作态度是积极的。积极的态度得不到响应与实施,造成了消沉的状态。但一旦有机会,他还是会争取。大田的创新意识与公司的危机,就为他开创了一个这样的机会。然而,商业环境更偏好于相对保守的稳妥,积极创新所带来的风险,确也可能是致命的。最终,合作伙伴的投机取巧摧毁了他的希望,也导致了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他在剧中唯一一次的发作。当然,他愤怒的原因还不只是希望的破灭,也包括了他与大田之间的信任被玩弄,也包括了他善待好人的原则被侵犯,也包括了他对投机做法的不满。由此也可见NJ的世界观里面包含着婷婷与洋洋,只不过,他的做法没有儿女那么天真浪漫。然而,在商业环境当中保留婷婷与洋洋,难度更大。因为让盈利与风险之间保持一个平衡,是经商最重要的法则,其它都是次要的。而积极进取,不只是在商业环境中时常无法作为,在面对妻子的困苦、儿女的疑惑时,NJ几乎也无法作为,在面对初恋情人的积极态度时,他甚至选择退却。以积极进取的态度面对生活,很多时候,结果只是徒增沉默与唏嘘。
婆婆,似乎已经没有了企图。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已经看过了许多生命的存在,已经经历了许多生命与生命之间的互动,对于这个世界,她似乎已经无言了。甚至于当云云前来喜筵现场大哭大闹的时候,面对着这个晚辈,婆婆也只是尽量把跪倒在地的她拉起,却无从安慰和解释。然而,也正是婆婆的无言,让更多的人发现了比较真实的自己。譬如她的女儿敏敏发现了自己其实活得那么空虚,她的儿子阿弟发现了自己其实活得那么令人担忧、缺乏颜面,她的女婿NJ发现了自己其实活得那么无奈,她的外孙女婷婷发现了自己其实活得那么辛苦,她的外孙洋洋发现了自己其实觉得自己老了。与其说发现,不如说正视。因为生命的复杂,令人们时常应接不暇、眼花缭乱,以至于忘记了正视自己的内心(当然,云云在婆婆面前应该是没有什么发现,因为那时她太投入自己了,以至于对自己无从正视)。婆婆就好像是一个舞台,让每一个人真实的表现出自己,流露出自己。在婆婆还没有过世之前,她似乎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只默默的观望着一切。以静观的态度面对周遭,很多时候,可以看到更多东西。
婆婆的静观与冷眼旁观有所不同。在婆婆的静观里面,包含了一份关注,一份对生命的关注,还有一份宽容,一份对生命的宽容,或许还有一份豁达,一份对生命的豁达。这些,凝聚在一起,化成了婷婷手中那只洁白的纸蝴蝶。
在婆婆的静观里面,生命还是复杂的。但是,在婆婆的静观里面,生命隐约现出了更多的内容,复杂似乎也没有那么的令人厌恶。
让生命变得有序的前提是了解生命,让复杂变得有序的前提是接受复杂。在不够了解、尚未接受的状态下便怀有希冀,结果不但是洋洋的迷惘,而且所看到的世界会是是非颠倒,结果不但是婷婷的心悸,而且所看到的世界会是善有恶报,结果不但是NJ的沉默唏嘘,而且所看到的世界会是一片死寂。然而,希冀总是诞生在对生命不够了解、对复杂尚未接受之前。于是,希冀之后,难免心灰意冷、伤心绝望。
不过,阳光能够出现在风雨之前,也能够出现在风雨之后。
在婆婆的静观里面,世界确有是非颠倒,但不完全,世界确有善有恶报,但不完全,世界确有投机取巧,但不完全。是非颠倒与是非分明,善有恶报与善有善报,投机取巧与积极进取,并存于这个世界。而且,生命还有许多的存在状态,并非是如此的对立。
所以,在《一一》的故事里面,除了杨德昌式世界观的4个人物以外,还有许多其他人物,他们都在各自的生命轨迹中存在着。他们的存在,并非只是4个主要人物的对立面,他们也都有着他们各自的可爱、可怜、可恨、可鄙……之处。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是剧中人物屡次提及的一句台词,这句话带着一些劝解的意味。其实,生命原本是复杂的,生命(一)与生命(一)之间的互动也是复杂的,而能够接受这句劝解的人,并非认可了什么,而是获得了一种宽容豁达的心境。而宽容豁达也无法把任何复杂变为简单,但宽容豁达能够让人变得心平气和,重新审视生命。
在《一一》问世的6年前,杨德昌导演拍摄过一部电影叫做《独立时代》,在那部电影里面,有位一心想要通过文学改善世界的作家,他在故事即将结尾时曾无限憧憬着说道“我们所看到的这一切,一定还有新的面貌等着我们去发现……我写作的浪漫时代早就死了,我的悲剧时代也到此为止,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作家并未说出新的时代叫做什么。
6年过去了,对比《一一》与《独立时代》,叙事方法相似,关注焦点相似,剧中也有杨德昌式世界观的人物,但明显不同的是,《一一》少了一些愤世嫉俗,多了一份厚重。
也许,《一一》中的生命状态还未符合《独立时代》中那位作家所畅想的充满希望、光明的新时代的标准,但至少,《一一》向“有序的复杂”又跨进了一步。
对于每一个生命而言,对于生命与生命之间的互动而言,有序的复杂,是一个无尽头的方向。正因为无尽头,所以可以永远趋近。那算是生命的意义吧。其实,它也包括了对是非分明、相互友善、积极进取的企图……。
杨德昌导演的生命,始终行进在此意义当中。







